融化

“融化”不是一个好词。我每天都盯着妻子,生怕她突然变得透明,然后融化成一滩水。海豚可以停止自主呼吸,然后永久地不再呼吸,同理,人可以自主地选择在某个点变得越来越透明然后……化为一滩水。融化,就这样,回到生命最本初的样子。

一开始我是不相信人可以融化成水的,直到上周在公司的洗手间目睹一切。当时我正在洗手,发现旁边的一个女生有点异样——她双肘撑在洗手台上,肩膀微微地颤抖,似乎正在小声地啜泣。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安慰一下她,结果我还在犹豫的时候,滴水的声音越来越大,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,最后哗地一声,女生消失了,她化成了一滩水。我吓得连连后退,生怕踩到地上的“水”。我的手还在滴着水,眼睛盯着躺在地上被打湿的西装和工牌,不知该报警还是该叫救护车。但似乎两个都没有必要了。

我还在震惊的时候,负责卫生的阿姨走了进来,她比我冷静多了,捡起地上的工牌和衣服,拿着拖把迅速打扫干净,就像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了千万次。我望着光洁的地面,就像刚刚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。

在撑不下去的时候,化成一滩水——报纸上说这是人类的本能,是人类身体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就开始密切关注妻子,并且疑神疑鬼地观察她的心理状态,试图发现任何不详端倪然后及时进行扼杀:妻子失业了,睡得很少,每天早早地起来投简历;妻子说过我没有满足她,“哪有妻妻一个星期只做一次的”;妻子除了喂猫以外几乎没有主动去亲近家里的两只猫,以前可是一小时要摸好几次的……越是留意我就越是感到害怕,万一她真的觉得生活没有意思,选择就这样在客厅里突然融化了呢?我该把这一滩水拖干净然后开始悼念她吗?我要如何把她湿漉漉的衣服捞出来呢?荒谬,实在是太荒谬了。

虽然心里知道妻子应该不会就这样离开我,但我还是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她的在乎:我帮她看工作,有合适的就发给她;我更主动地和她亲密互动,不再用“老妻老妻了”做借口;家里的家务我都抢着去做,妻子只需要安心做她自己的事情。我想,这样她就不会有压力,活得舒心,就一定不会融化的。

我旁敲侧击试探她: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

“不知道喔。”她的语气像在跟小孩打闹一样毫不正经。

“我认真的。”

“那你会离开我吗?”妻子看着我,反问。

“我不会,”我神情坚定,“你呢?”

“我说不准喔。”妻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,似乎是看到我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逗。

“不要离开我。”我抱着她,双臂渐渐收紧,生怕她会消失。

我做梦,三番四次地梦见妻子哗地一下消失:她在床上大哭,哭着哭着,眼泪把我们的床单打湿,最后是她自己把床单床垫全部打湿,留下我一个人手足无措地面对变成水的再也回不来的妻子。我开始难以入眠,甚至感觉自己有点儿神经衰弱,听到水声就神经质地恐惧:马桶冲水声、洗澡水声、洗衣机排水声、窗外雨声……这一切都会让我紧张得抓狂,生怕冲出去看到的是地上湿漉漉的妻子的衣服。但我不敢跟妻子袒露这一切——“我害怕你会变成水。”“变成水?听起来不错呢,这样我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。”对,没错,她一定会这么回答我的。我生怕这会在她心里埋下一个莫名其妙的种子。

“你最近怪怪的。”妻子突然讲话的声音吓了我一跳。

“啊?什么?”我猛地抬头看向她。

“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,”妻子一边玩扫雷一边说,“怎么了,你还好吗?”

“我没什么啊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。

“噢对了,跟你说个事,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去A市旅游认识的那一对情侣吗?请我们去家里吃过饭的那对,我前两天听到一个八卦,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突然消失了,就像化成了一滩水一样,消失了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望着妻子屏幕上满屏炸开的地雷,只能发出一个轻轻的鼻音:“嗯?”

“我跟你说噢,另一个女孩子可难过了,眼睛都要哭瞎了,以为她的伴侣就这样没了,渐渐地她也就接受了伴侣离她而去的事实”,妻子接着说下去,突然大笑起来,“但是啊,哈哈你猜怎么着,结果几个月后有人在B市看到那个长发女孩跟别人约会看电影呢,原来只是喜欢上了另一个,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干脆就想了这招金蝉脱壳,哎呀你说现在的小孩,怎么招数这么多……”

妻子还在喋喋不休,我却感到头痛欲裂,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。“我要去休息一下”,我张嘴,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……

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,妻子坐在我的旁边,一脸关切地看着我。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,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我的皮肤。“好点儿了吗?”妻子问。

我抬起手,从她腰后绕过去,抱住她,猛地一用力把她拉到我的身上,紧紧地抱着。“不要离开我……”我想我流泪了,不然怎么会脸上湿漉漉地。

“傻瓜”,妻子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,“我可舍不得你用拖布把我拖干。”

“不许说这种话。”我手上的力道继续收紧。

“好了好了,”妻子咳嗽了两次,“我要喘不……了……”

我放开她,用手背擦了下眼泪。

“傻的。”妻子溺爱地看着我,像看着小孩。

我把之前在公司洗手间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。

“我觉得挺好的啊,总比跳楼弄得血肉模糊好吧,”妻子耸耸肩,“起码是个体面的死法,而且死亡也不是终点,生死本来就是循环的。我尊重所有自主选择结束这一辈子的人。欸,等下,你是担心我也……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哈哈,我不会的啦,”妻子的头贴在我的额头上,然后亲了一下我的唇,“这个世界确实很糟糕,但你放心吧,我是打不死的小强!我只有在老得走不动的时候,才会想要跟你一起在瑞士哪个漂亮的湖边,一起手牵手融化在湖里。”

妻子的手软软的,热热的,摸着我的眼睛,我的脸颊,我的嘴唇。我点点头,沉溺在妻子的爱里。

也许,“融化”也不一定不是一个好词?

-完-

每个人都值得自主而体面地死去。但愿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主而体面地死去。